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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轰炸机迫降大石桥
李中学
我家所在的李家院子,座落在岳池县大石桥乡漏山沟的下沟,房屋座东朝西。屋后横卧着一条低矮的山脊,门前静静地流淌着一条小溪。小河对面是一片方圆五里的大平坝,块块稻田镶嵌其间,构成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这块平坝自1945年以来,人们习惯地称其为飞机坝子,当中那块40挑谷的大田,被称作飞机大田。这一名称的由来,还得从那里迫降过一架巨型轰炸机——美国“B29空中堡垒”说起。
1945年夏秋之交,二次世界大战已临近尾声,但日本帝国主义还在负隅顽抗,作垂死挣扎。为尽快结束战争,迫使日本帝国主义投降,美国驻成都的远程轰炸机大队,派出了“B29空中堡垒”万里奔袭日本本土,以摧毁其军事设施。在执行轰炸任务时,轰炸机也常会遭到敌方高炮袭击和歼击机拦截而负伤,甚至坠毁。
记得8月初的一天上午,刚吃过早饭(约9-10点钟),人们有的在院坝休息,有的在劳动。这时,天空由远及近地响起雷鸣般的声音,瞬间一个黑压压的物体,呼啸着擦着竹梢、树尖,从我家的屋顶一闪而过。所到之处,狂风大作,飞砂走石,竹子被扫倒,树尖被撞断,人们顿时被这突然出现的景象吓得匍匐在地。当时,6岁的我被吓得一下跑进屋内,躲到床上,拉了一条被单捂头盖着。雷鸣狂风过后,是可怕的寂静,似乎世界已走到尽头。过了好一阵子,人们才从惊恐中醒悟过来,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度到门外。一看,大家更是惊呆了,一架巨大的飞机落在了距我们门前约500米的田坝中间,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着银光。人们惊诧着,忐忑不安地猜测着:这到底是一架中国飞机呢还是美国飞机?日本飞机?(当时在天空飞过的常是这三种国籍的飞机)一些好奇的年轻人,凭借稻谷的掩护(那时的稻谷杆有一米多高),佝偻着腰,慢慢地靠近飞机,在距其约百米处探视,只见飞机内走出几个飞行员,长着黄头发、白皮肤、高鼻梁。凭直觉猜测这是架美国飞机。这时,美国飞行员也发现了他们,立即友善地呼着“哈罗!”“哈罗!”并招手示意要他们走过去。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靠近了他们,但由于语言不通,尽管飞行员比划着说了一通洋文,可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站在那里傻笑着。飞行员拿出
罐头、糖果和压缩饼干来招待他们。小伙子得到了礼品,欢天喜地的跑回来高喊着:“那是架外国人的飞机”!并将压缩饼干分成小块,分给大家品尝。其味怪怪的,有牛肉的味道,但又明显不像是牛肉干。大家原先绷紧的心顿时松了下来,纷纷相约着前去看飞机了。到中午时分,附近村庄的乡亲都来看热闹,将飞机整整围了一大圈,大家惊叹着:“呀,好大一架飞机呀!五个脑壳(当时人们习惯将四引擎、双引擎、单引擎的飞机分别叫五个脑壳、三个脑壳和一个脑壳的飞机)。机身比我们屋顶还高,怎么飞得起哟!”“你看那翅膀好长啊,四十挑谷的大田都摆不下,还伸到了临近那块田去了。”同时,人们也发现机身尾部有不少弹孔,尤其垂尾上的弹孔,象开了花似的,弹洞竟有面盆那么大。大家纷纷猜测、议论:“哦,原来这飞机是在轰炸日本时负了伤掉在这里的呀!”“美国飞行员为帮助我们抗日,我们应该好好慰问人家才对呀!”于是,乡亲们推举当地的保长和几个有声望的乡绅组成慰问组。挑着腊肉、香肠、米面和鸡蛋前去慰问,美国飞行员十分感激。在赠送慰问品时,他们愉快地接受了鸡蛋和米面,但对乌黑并沾着烟尘的腊肉、香肠提起看了看,闻了闻,礼貌地退了回来。接着他们也回赠了糖果、罐头和压缩饼干等礼品,乡亲们与飞行员的交往,体现了中美人民的深情友谊。
美国飞机降落大石桥的消息迅速传开,周围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群众络绎不绝地跑来看飞机。在落飞机的当天下午,大石乡政府接到县上的指示,派出乡丁到现场维持秩序。第二天县上开来一个排的兵力驻到附近,负责守护飞机。他们用篱笆将飞机围起来,老百姓就只能在距飞机20米以外观看了。与此同时,岳池县政府的官员也带着礼品前来慰问,并找了岳中校教英语的王亚飞充当临时翻译。经过同飞行员的交谈,才基本弄清这架飞机是在对日本执行轰炸任务时,遭到敌人高炮和歼击机袭击而负伤的飞机。在同敌机周旋、战斗过程中,油料消耗过多,返航时被迫降落在大石桥。当时临时译员因水平有限,在翻译中也曾闹出笑话,如,王亚飞将美国飞行员说他们掉了两个伙伴翻译成掉了两颗螺丝钉。县上的官员立即命令其手下和驻地官兵绕着飞机寻找螺丝钉,弄得美国飞行员莫名其妙。经过仔细询问和解释,才搞清原来在飞机迫降前已有两名飞行员中途跳伞了,一场误会才算消除。
美国飞行员在迫降的飞机上驻留了约十来天后,由县政府派官员接到了县城内。那时大石桥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由石板铺就的古驿道通往县城,而且从飞机停落点到大石桥,还要走五六里羊肠小道。如何把这些坐惯了汽车的洋朋友送到县城,却费了一番周折。当时最便当可行的交通工具就是人力滑杆。可是这些飞行员从未坐过滑杆,见了这新鲜玩意儿,他们兴奋异常,有的像骑马样骑到了滑杆上,有的则四肢张开匍匐在滑杆上,弄得抬夫哭笑不得。经过耐心解释和示范,才将这些洋朋友送到了县城。
县政府热情接待了这些飞行员,并组织机关、学校等进行慰问,举行联欢,还让他们在县城自由参观游览。我听岳一中的柏学敦老师讲过一件小时候他所亲历的事:一天,几个美国飞行员到街上游览参观,柏学敦等几个七、八岁的小伙伴,尾随其后看稀奇。走到中南街时,有个大人拿小孩开玩笑,对柏学敦等人说:“那些洋人都长得有尾巴,不信你去摸他的屁股。”柏说:“万一他发现了要打人呢?”那人说:“他们若发现了,你立即竖起大拇指,说‘OK’、‘OK’,他就不会打你了。”几个小家伙信以为真,当真就上前去摸飞行员的屁股。当飞行员发觉时,他们立即竖起拇指说:‘OK’、‘OK’!飞行员先是一愣,接着就友善地摸着他们的头,也笑着竖起拇指说“OK”、“OK”。大概这些洋朋友把摸屁股当成这里的百姓表示友好的一种礼节了吧。
飞行员撤走以后,那架巨型轰炸机仍由部队守卫着。过了约三个月,天上飞来一架小飞机,绕着迫降的轰炸机转了几圈后又飞走了。不久,来了一些技术人员和工人,将飞机上的一些重要仪器和部件拆下运走了。随后驻守的部队也撤走,留下一架完整的机壳,被遗弃在田坝之中,摆了近三年。从此,这架无人问津的飞机,变成了“儿童乐园”。记得那时我们放学后,或割牛草时,常常邀约几个小伙伴,爬进飞机玩捉迷藏的游戏,有时见到好看好玩的物件就卸下来当玩具。但那时的小孩不懂得旋螺丝,也没有改刀之类的工具,就只能像拔萝卜似的,几个孩子攥着物件往外拉,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卸下来。
大约在1948年的夏天,又飞来一架小飞机,在地上机壳的上空绕了几圈后就飞走了。不久,开来大队人马,听说是重庆某兵工厂的,他们将能拆的机器拆下,剩下的机壳分割成块,就地熔成铝锭,然后用骡子运走了。那块落过飞机的大田,不久又复耕成稻田了。但至今人们仍将落过飞机的那块40挑谷大田,称为飞机大田,那片方园约五里的田坝,被称为飞机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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