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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兄弟情
1963年4月12日上午,在四川省岳池县城北沙井湾的一座坟前,肃立着一位身高骨大的枯瘦老人。他满怀悲痛,久久地凝视着刻着“柏被浓先生之墓”的石碑。在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中间那女人不过四十多岁,她的左右是两个男青年。他们见前面的老人连向坟地磕了三个头,也跟着谦诚地磕起头来。老人边擦泪眼边小声地念叨:“大哥,我们全家今天来向你告别,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能来看你了……”老人泣不成声,身子颤抖。那一头白发在春风中摇拽。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不住地掉泪。
到柏被浓坟前吊念的是朝鲜人民共和国旅居岳池的韩山岛先生和妻子申东淑,儿子韩熙贵、韩熙钰。他们是来向柏被浓辞行回国定居的。
韩山岛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往回走,不时转过头深情地呆望着。此刻人们不禁要问,他为啥远离故土来到中国?何以对柏被浓先生怀着如此深厚的情谊?往事如烟,在中国四十多年的艰难岁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韩山岛,1900年生,朝鲜咸镜道青北郡新上里人。读高中时因受进步思想影响,与崔云健等人参加革命。1922年到中国接受朝鲜驻上海临时政府总统许在必指派,进洛阳陆军学校学习,毕业后在直系军阀中当兵,1926年任中国国民革命军程潜部机关枪训练班教官。北伐时任机关枪连连长,蒋介石叛变革命后,弃武到四川经商。
1930年冬的一个深夜,山城重庆被冷雾紧裹。设在鲁祖庙内的一座楼房中的岳池同乡会,房主柏被浓在屋内坐立不安,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又转着圈子。自从他不愿随郭汝栋部去江西打红军而辞去了旅长之职以来,闲住在家,听到中国人打内战的消息和日军侵华的情况,他的心情没有好过。他在楼上走着走着,就想到外面去散散心,于是就走下楼来,这时突然有人敲门。他把门打开,在模糊的夜色中,两个汉子随着门开倒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正不知何故,一人吃力地爬起来,去扶另一个汉子。柏被浓忙伸手扶起还在地上挣扎的汉子。先站起来的人小声说:“柏大哥,快!快救救他。”柏被浓听出了声音,这是好友广安人吴仲良。
远处传来脚步声,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柏被浓不再说什么,反身把门关上,刚把那汉子扶上楼安坐在椅子上,又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韩山岛挣扎着要站起来:“柏旅长,让我走吧,不然在这儿会连累你的。”
柏被浓不知这人的来历,盯到吴仲良。
吴仲良告诉柏被浓,这人叫韩山岛,是朝鲜人,刚才被特务盯梢,慌忙中奔跑摔伤了腿。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韩山岛直说:“快让我走吧,不然……柏旅长,那些人啥都会干得出来的。”
柏被浓一脸严肃,略略思考对吴仲良耳语几句就走下楼去开门。
两个特务气势凶凶地冲进房来,见柏被浓敞着衣服睡意蒙蒙,态度好了一些:“柏旅长,对不起了,刚才有一个逃犯走到这儿就不见了。不知……”柏被浓在这附近有些名声,特务对他还不敢太造次。
柏被浓知道特务的意思就大度地说:“二位要是不放心,那就进房去收收吧。”又对房内高喊,“吴仲良,把灯笼点上拿出来,有两位先生要到屋头看看。”
吴仲良应了一声,就举起个大灯笼从楼上下来。他因是柏家常客,所以比较熟悉,就带着两个特务楼上楼下到处收查了一遍。最后只有柏被浓的住室,特务欲走不走。柏被浓“啊”了一声:“还有我太太的住房也去看看吧。”
吴仲良接口说:“三姐打摆子正厉害,与太太住到一起的呀。会不会……”
两特务来到柏被浓的住室,吴仲良举起灯笼照着。在那张放了一边蚊帐的床上,睡着柏被浓的太太。另一头的被子却直是抖动。
柏太太坐起来问:“三妹,你这摆子打了好久了,昨晚上没发怎么今晚又发了哟?”柏被浓忙去拉开另一边的蚊帐,一个女人头不住地在颤抖,牙齿嗑得格格响,说话声音不大听得清:“我……我冷得……得很,快给……盖床……棉被。”。
两个特务见此,其中一个说:“走,柏旅长家我们还信不过么?”于是就灰溜溜地走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柏被浓安排的。叫吴仲良向柏被浓的妻子说明情况,把韩山岛戴上假发,以“三妹”的身份睡在床上。才把特务骗了,一场惊吓才算过去。
柏被浓当晚请了医生为韩山岛治腿,并以兄弟的名义让其住了下来。由于他两出身军人,对蒋介石和时局的看法又一致,谈话投机,真有相见恨晚之感。二人感情日深,胜如兄弟。此后韩山岛一直住到柏被浓于次年带着全家大小回到老家岳池,才离开鲁祖庙柏被浓在重庆的家。
1938年冬的一天,小雨夹着雪花,气候十分寒冷。在岳池县城的街头走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头发、胡子长乱,面容焦醉,被北风吹得簌簌发抖。他是在四川流落了几年的韩山岛,此刻心情沉重。他原想凭自己的本事在川北闯荡。谁知因他对国民党的不满言论常常遭到特务的陷害。他购进的高丽参等药材,无缘无故被偷或抢走。有时泼皮寻事反将他打得遍体鳞伤。现在实在无法生活下去,只好来求助于异国的大哥了。他回忆起与柏被浓在重庆分别时,柏被浓再三要他到岳池来的情境,心头涌起一股股热浪。
抗战的后方县城,也显得十分冷落。韩山岛在岳池南街走着。他正想找人打听到北街水巷子柏被浓家的去路,此时一个身着长袍马褂、拄着棍子的人几乎和他相碰。二人眼放喜光,四目相对,随着“我的好兄弟!”“大哥!”的喊声就把对方抱住了。泪水从两个军汉的脸上向下滚落。
这人就是韩山岛要找的人柏被浓。此时他已担任岳池新三中学的代理董事长,正忙着去学校处理事情。不想在路上巧遇。
经柏被浓的帮助,韩山岛先在新三中学任职,后在岳池县城开办“太平洋茶社”,又去广安县城开设药铺,并与广安县石合场的罗兴梅结婚。1945年罗兴梅病亡,留下两个儿子。不久又与因遭日机轰炸逃难到中国的朝鲜平壤市人申东淑组成新的家庭。这一切无不充满着柏被浓对他的关心和帮助。
一次,岳池新三中学因增班造成经费紧缺。柏被浓以袍哥大爷的身份,广招亲朋好友为他祝“五十大寿”,共收礼款二十多万元(法币)。柏妻见把所收全部给了学校,一时思想不通,为此夫妻发生冲突。柏被浓气极,把神龛上的菩萨一掀,冒雨星夜出走了。家人四处寻找不见,急得团团转。韩山岛闻讯赶去问了情况后,当夜就要去找。有人劝他说夜深了,明日再去.他却急得青筋直冒:“柏大哥不知下落,我放得下心吗?我是一个军人,枪林弹雨我都经过,还怕黑夜吗?”等他跑到五十里外的目的地时,天已大亮了。柏被浓见韩山岛追来,衣服被雨湿透,身上到处都有路滑摔倒在地时沾上的坭水,头上还有一块擦伤,血丝直往外渗,他抓住韩山岛的手兄弟兄弟的唤着,感动得直抖。
天有不测风云。韩山岛在岳池办的茶社和在广安开的药铺先后倒闭。不久,在柏被浓等人支持和帮助下,他又从朝鲜购进高丽参。正要开张时,大包的高丽参不翼而飞。韩山岛面对空空如也的木柜呆了。他气得脸青面黑,嘴唇乌紫,牙齿打架。他妻子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
左邻右舍闻风赶来,也只是急得一筹莫展直叹气。柏被浓闻讯赶到韩山岛的门口,他分开众人,手杖在地上直捣:“兄弟,你气什么?你气死了正中人家下怀。这不是啥子偷儿干的,全是那伙别有用心的人捣的鬼!”
这话提醒了韩山岛,想起两天前的一件事:他正在过去的太平洋茶社品茶,从内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他离座进里屋一看,发现太平乡的周乡长正在侮辱一个大姑娘。韩山岛血冲脑门,大喝一声:“住手!”周乡长调头见是他,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说后又去搂那姑娘。
韩山岛哪忍得下这口气,猛冲上去,抓住周乡长的衣领向上一提。周未站稳,咚地倒在地上。姑娘趁机跑了。
周乡长从地上爬起来,哗地抽出手枪。韩山岛眼疾手快将枪向上一抬,“口平”的一声,子弹从楼顶飞去。韩山岛气极,伸手抓过枪来,双手握住枪的两头,猛地有膝上一折,没断。随后狠狠地砸在地上扬长而去。
周乡长拣起手枪,气愤的骂道:“我日你八代祖宗,老子要你龟儿韩山岛哭。”
次日晚上,一群不认识的“朋友”要他摆传奇的龙门阵,直到鸡叫都不肯走……
想起一连串的事,他知道是有人做了手脚才使刚购进的高丽参被盗。他拉住柏被浓的手说:“大哥,都怪我无能,把你给我的头钱都弄丢了。”他后悔莫及。
“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柏被浓拍拍韩山岛的肩,“拿钱再去买。”
韩山岛的妻子申东淑“咚”地跪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哥,我们一次次地得到你的帮助,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儿子见母亲如此也跟着一齐跪下了。韩山岛感动得热泪直冒。
柏被浓把他们一一拉起:“你们这就见外了。快快请起。”
解放后,韩山岛先后在县城几所中小学任教,他妻儿也由人民政府安排了工作。
柏被浓思想进步,急公好义,为革命做过不少好事,被选为首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副主席,1953年担任岳池县人民委员会副县长直到因病逝世。
1957年,韩山岛在那场大风暴中被莫名其妙地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一夜之间,他成了敌人。朋友们都不敢与他接近,他教书的权利被取销,下放到菜蔬队劳动改造。他想不通,对柏被浓说:“我没有反对中国共产党呀!”
说啥呢?柏被浓拍拍韩山岛的肩:“兄弟,想开些,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把事情弄明白的。”
1960年,韩山岛在公共食堂里,吃成了一个两眼肿眯了的大胖子,被送进了医院。1961年春节前夕,韩山岛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静养精神,减少消耗。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把他从迷糊中惊醒。那哆哆的拐杖声,他是多么熟悉啊!自从他当了右派,柏被浓看他的时间少了,只有每月领到了工资,就按时叫侄儿韩熙钰或韩熙贵送来。有时吃点好的也叫韩山岛的嫂子提来。为此有好心人曾劝过柏被浓,叫他注意点,免得别人说他立场不稳,与右派划不清界线。柏被浓只是笑笑。柏被浓每次带去东西,韩山岛都感到不安与歉意,可在感情上总控制不住,又盼着柏被浓常来。今天大哥来了,他心中滚过一阵又一阵的热浪,力气也长了起来。他忙把身子撑起,但终于力气不足,又倒在了病床中。
“莫动,莫动。”柏被浓走到床边,把提包放在床头柜上,将韩山岛刚打开的被子又盖上,“兄弟,好点了吗?这么久了,我也没空来看你。”
韩山岛见柏被浓瘦多了,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我们中国要过年了,也没带啥好东西来。”他把一斤肉,一斤糖,两斤黄豆拿出来放在柜上。韩山岛知道,柏被浓作为副县长,政府每月只特殊地配给他半斤肉和糖,还有一斤黄豆。这些东西是他两个月的供应物啊!一股泪水从眼角涌出,落在枕头上。
“兄弟,快别这样。各人要将惜身子。”柏被浓用手巾揩去他脸上的泪,“早日把病治好,学生等你去上课呢。”
柏被浓还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走的,韩山岛因激动全然不知了。他的脑子嗡嗡响,眼泪一直没有断过。
春节刚过,传来柏被浓生病的消息,韩山岛恨自己不中用,还病倒在床上,不能去看恩重如山的大哥。三月二十九日,听到柏被浓病故的噩耗,韩山岛在病床上发疯般地捶胸打床,将衣服被子乱撕乱踢,他口中不停地喊着:“大哥!”他几乎神精失常了。他痛失了一位好大哥。
韩山岛的战友崔云健访问中国的消息在报纸上公布后,加上柏被浓已去世,生出回国的念头。向有关部门反映他的要求,经过批准,六十四岁的韩山岛于1963年回到了离别四十年的朝鲜。
1966年,经过辗转,有一封从朝鲜寄到中国四川岳池的信。它是韩山岛的儿子韩熙钰写给柏被浓家属的:
亲爱的伯母、哥、嫂、姐姐:
你们好!
我们离开中国转眼已经三年多了。回国后,母亲已与父亲离婚住在一边,父亲住在前妈一起。前妈的哥哥已婚,生下两侄儿……
我们回来不久,父亲由于思念中国,想念你们,一病不起,也于前月去世……
我和弟弟韩熙贵是在中国生的,我们的生母也是中国人,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不会忘记岳池,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人民的深厚友谊。……
伯母、哥、嫂、姐姐,我们今后有了机会一定来看望你们,一定到伯父坟前把父亲临终前对他老人家的怀念之情转达……
岳池,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岳池县金青禾搜集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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